第67章(1 / 2)

第十九章 无极之心

「我靠,早不死晚不死,在最不该的时候要死。」孟扶摇哭丧着脸蹲在阿史那绝无伤痕的屍体前,啃着指甲喃喃咒骂。

现在她这个代城主看上去当得风生水起,其实也就是一走钢丝的活儿,忙得团团乱转才算稳定了局势,首先由宗越去信德王,详述了此间事由,得了德王默许做了这个便宜城主,其次筛选了县衙里的比较危险的戎人,重新招募了汉民衙役,又开始组练民团,强化人数较少的汉民的自保力量,重新划分户借,将以往习惯聚居的戎人打散,和汉民掺杂居住,又斩了几个最凶悍,挂彩布最积极的戎人,现在城中虽然暗潮难免,但是还算安定。

这些事她独木难支,都是宗越不知道从哪找来的人手,帮她从小做大,取得熟悉当地情况的汉民信任,实现以民护民的策略,甚至在孟扶摇这个不懂政务的城主对着文书抓瞎的时刻,一边毒舌的讥讽她一边顺手便将诸般千头万绪的事务给处理了,他处理事务行云流水信手拈来,如庖丁解牛切中肯綮,堆得山高的文书瞬间便消失,孟扶摇惊叹之余,越发觉得宗越的出身绝不寻常,哪有大夫这么擅长政务的?有次问起,宗越当做没听见,第二天就去继续采药,拒绝管她了,孟扶摇只好从此闭嘴,两人一番合作,倒也做得似个模样。

可是这全部的努力,眼看都要随着阿史那的暴毙化为流水,姚城戎人十分爱戴这位城主,如果阿史那身死的消息传出去,好容易按捺下去的暴动的星火,会立即熊熊燃起。

很明显,姚城内一定有为戎军做事的细作,专门煽风点火,以便里应外合,甚至不费一兵一卒的拿下姚城。

而她这个空降城主,是不太可能将县衙内所有下属都清洗掉的,孟扶摇摇摇头,懒懒站起来,对一直平静看着阿史那屍体的宗越道,「化掉吧。」

宗越皱皱眉,道,「化掉阿史那屍首,你以为戎人就不会和你要失踪的前城主大人了?过几天就是戎人的『敬神节』,各地戎人都会有庆典,这种场合阿史那不出现,你根本无法交代。」

孟扶摇哀嚎一声,正在犹豫,忽听前堂登闻鼓响,那声音十分怪异,砰砰砰敲得不急不缓,一点也没有喊冤者的悲愤急切,却浑长悠远,一声声一直传到地牢里,甚至还有点和鼓点不合的杂音,细小的传了来。

那点杂音,听起来倒像什么柔软的东西在撞着鼓面。

孟扶摇疑惑的起身,喃喃道,「咦,居然有人敲鼓鸣冤?我孟青天治下,不是应该安定祥和,绝无冤案的吗?」

宗越瞟她一眼,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孟扶摇这个人神经线基本就是铁铸的,这么糟糕的状况,也没能让她中止开玩笑。

孟扶摇踢踢踏踏向外走,先将倒霉事抛开,满怀兴奋的期待着她的城主生涯里的第一次升堂,衙役们站班威武完毕,孟扶摇抖抖特制的袍子,人模人样的往位置上跨,听见那鼓还在擂,不耐烦的转头喝道,「还敲啥!老爷我升堂了!」

这一转,看清了敲鼓的人是谁。

孟扶摇「呃」的一声,一个踉跄从案几后栽下来了。

……前方,从格栅看出去,登闻鼓前淡紫衣袍的男子举着鼓槌,不急不慢的敲着,姿态优雅气质尊贵,把喊冤鼓击得像在敲击乐器,一堆大姑娘小媳妇围着,痴迷的盯着日光下他滑落的衣袖中露出的精致的手腕。

更让人无语的是,鼓下方,一只雪白的毛球蹲在鼓架上,「砰砰砰」的用脑袋撞着鼓。主子每敲三次,它必撞一次,频率精准,态度殷勤。

不是那对无良主宠,又是谁?

孟扶摇嘴张得足可以塞下元宝大人了,愣在座位上不知道该一拍惊堂木还是赶紧溜先,一个念头没转过来,那个击鼓的男子已经优雅的放下鼓槌,不急不忙整整衣袖,还面面俱到的对四面姑娘媳妇微笑点头,随即在一片惊艳的倒抽气中漫步而来。

某肥球蹲在他肩上,目光凝重,顾盼自雄。

仔细看还可以从肥球眼底看见一丝不屑——这官袍好丑。

孟扶摇黑线了半晌,突然吸吸鼻子,昂起头,给自己打气。

哎……不就是有人跑来告状嘛,就算这个人比较特殊那么一点点,告状的真实目的不太可信一点点,但是完全可以当他是个真的来告状的普通人嘛。

只是……为啥总有点心虚呢?

孟扶摇目光不住乱飘,飘上横梁飘过桌案飘下地面就是不肯飘到正对面,她摸摸文书摸摸袍子摸摸头发就是不肯摸那惊堂木。

她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没良心,我很心虚」,看得对面的浅色衣袍的男子忍不住莞尔,元宝大人却翻了翻白眼。

堂外站满了百姓,都想看新城主怎么审案,想看这个风华绝代的男子到底有何冤情,众人灼灼的目光盯着堂上年轻俊秀的新城主,再看看堂下风姿韶秀的告状人,怎么看都觉得两人神情怪异,新城主尤其古怪,屁股底下好像放了火盆,磨来蹭去扭个不休。

沉默得久了,百姓开始窃窃私语,孟扶摇被逼不过,只好爪子挡着脸,有气无力拍一下惊堂木,哑着喉咙道,「堂下何人?因何告状?」

她目光鬼鬼祟祟瞟着元昭诩,不知道他要出什么�9�4蛾子,眼见元昭诩抬眼一笑,曼声道,「老大人……」

孟扶摇抖了抖。

元昭诩还不罢休,一撩袍子,居然准备下跪。

孟扶摇骇得直跳起来,刚要大叫阻止,对面元昭诩不过是虚晃一枪,膝盖弯一弯又立即站直,拍一拍脑袋笑道,「哎呀老大人,在下忘记了,在下有功名在身,见大人不需跪的。」

孟扶摇牙痒痒的瞪着他,突然就不心虚了,心虚做啥?这家伙从来一点亏都不肯吃,冲早要还给她,那她何必过意不去?

她立即直起腰,恶狠狠一拍惊堂木,大喝,「递上状子来!」

元昭诩微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绢布,临时师爷姚迅上前去取过,手指一撩看见绢布里的东西,立即就露出想笑不敢笑的表情,抿着嘴忍着笑,小碎步将绢布送上。

孟扶摇疑惑的接过——这家伙还真有状子?

展开一看,绢布里卷着一幅完整的鱼骨头。

孟扶摇一脸黑线的盯着那宝贝,认出那东西就是绿珠山上自己啃过的那条鱼的遗骸。

哎,不是被自己扔掉了嘛,他什么时候拣回来的?

真另类的「状纸」啊……

还没想清楚,便听下面那人不疾不徐道,「晚生,元昭诩,状告太渊国人氏孟氏,始乱终弃,置我不顾,辜情负义,薄幸无心……」

……

孟扶摇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这叫个啥米事儿?

元昭诩元同学,这是公堂,这是无极治下姚城行政中心,你这话也说得出口?

我……始乱终弃,置你不顾,辜情负义,薄幸无心?

她抖着手指,很想拎起那条鱼骨头扔到元昭诩身上去,无奈这毕竟是公堂,这个脸实在丢不起,想起元昭诩那个「始乱终弃」,脸色不禁爆红,悻悻盯着元昭诩半晌,奈何那人一脸正经,和他肩膀上的白毛耗子一般,毫无愧色。

孟扶摇只好压低声音,恶狠狠道,「阁下这状纸好像不合规范。」

「是吗?」元昭诩微笑,指了指那绢布,「老大人不妨把状纸给民众看看,晚生觉得还是挺现范的,甚至连定情信物,晚生都在状纸中附上以示证明了。」

八卦是任何时代任何人民都拥有的本性,一听见「定情信物」,底下百姓们都哗然一声拚命向前挤,想看看什么宝贝,神秘兮兮裹在状纸里,孟大老爷却对着那鱼骨头欲哭无泪,好吧……定情信物。

她三把两把赶紧将「定情信物」收起,顺手捏碎,肃然道,「你说得也有道理,本县已经看见,既然这样,这状纸本县受理,只是这里是无极国境,你状告太渊人氏,非我所能管辖,你还是去太渊告状吧。」

说完很为自己的捷才沾沾自喜,想着元昭诩这下该没话了,挪挪屁股准备退堂,谁知道那人又是一笑。

孟扶摇看见他笑就发毛,屁股挪了一半立刻定住,果然听见他道,「大人,此女虽是太渊人氏,却喜好东游西荡,近期潜伏於我无极境内,就在这姚城之中,而且她骗财骗色,难保荼毒了我之后,不会再危害他人,请大人念在苍生黎庶,早日将此女捉拿归案。」

「骗骗骗财办……骗骗……色……」孟老爷开始口吃,「骗什么什么财……什么什么色……」

「骗走家宠臀上毛一根,家宠之毛非等闲之毛,日常有佣仆打理,每根价值千金。」元昭诩肩上那只「毛值千金的绝世家宠」立即背转身,翘起肥臀给大老爷展示「被惨烈拔走的绝世之毛」,当然,基本上是不太可能瓣认出来的。

「至於色嘛……」元昭诩微笑,垂下长长眼睫,眼眸流光溢彩,水般荡漾的道,「晚生不好意思说了,老大人心知。」

……

真是没有最无耻只有更无耻,这一对擅长「二人转」的主宠搭档,实在欺人太甚,孟扶摇勉力挣扎了半晌,突然蹦起来,一拍惊堂木,大喝,「鉴於此案案情特殊,涉及绝世奇毛及私人隐秘,现中止公开听审,来人,关门,放狗!」

大门轰隆隆关上,隔绝了百姓们兴味盎然的好奇眼神,有人还不肯罢休的扒在门缝上想偷看,猜测着「新老爷和这个奇怪的苦主之间一定有奸情」云云,孟扶摇命人从门缝里往外泼水,成功泼走了八卦强人。

随即孟大老爷连踢带打的又赶走了一直窃笑的姚迅和目光亮亮杵在那里看戏的小刀,瘫在座位上哀嚎,「好吧……元公子,元大人,元爷爷,我求饶,你别玩我了好不?」

元昭诩曼步过来,俯身看了看孟扶摇,微笑道,「城主大人气色倒好,看来过得坦荡滋润。」

「我不坦荡,我不滋润。」孟扶摇有气无力的答,「我忤悔,我有罪。」

元昭诩目光一闪,有点诧异孟扶摇居然这么好说话,随即微微笑开,这丫头看起来心狠手辣,其实骨子里还是太正直,不然何至於心中负疚步步退让?他原以为她要跳起来对着干呢。

孟扶摇在别人面前,可没这么好说话。

元昭诩心情很好的拍拍她的肩,道,「城主大人,不打算招待你远道而来的旧识么?」

「哦,」孟扶摇死狗一样爬起身来,道,「没有多余的院子了,介意和宗越挤一挤么?」

「宗先生去睢水了,」元昭诩漫不经心的答,「德王病发,请他过去治病。」

孟扶摇回头盯着他,「你和宗越,什么关系?」

「利益之友,说不准哪天利益相争了,就是敌人。」元昭诩答得爽快。

「你很闲啊,」孟扶摇继续盘问,目光贼亮贼亮的盯着他,「太子幕僚可以随便乱跑吗?」

「太子派我来南疆监军,我这是公务。」元昭诩含笑看她,「你还想知道什么吗?」

「我还想知道你心有多黑,肚子里弯弯绕有多少……」孟扶摇咕哝。

元昭诩只当没听见,随着她步入后堂,两人在小花园中穿行,南疆气候湿暖,花园里长着冬日的九重葛,苞片硕大,奼紫嫣红,大片大片长着,有种激烈而奔放的美丽。

远远看过去,浅紫衣袍宽衫大袖的男子和黛色衣衫一身利落的少年,相偕而行,姿态隽雅,本身也是一道难得的美景。

孟扶摇从花丛穿过,手指抚在丝缎般的花瓣上,心中突然起了难得的静谧和宁静,到姚城以来的一系列事端,那些杀人流血,夺位镇服,风烟血色的闯过来,她一直提着一股劲,如今却突然觉着了累,有一种疲乏从血脉里被唤醒,瞬间遍布全身。

她偏头,看了看身侧的男人,是因为他吗?彷佛只要他在,她便会没来由的放松,从灵魂深处开始释放自己,安适而恬静,这个男人,这个可以牵动她内心情绪、对她影响不可谓不大的男人,真的是在几个月前,才刚刚认识的吗?

她这一刻含笑凝睇的神情,流露出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小女子的芬芳柔雅,元昭诩察觉了,侧首对她一笑,突然弯身采了一朵九重葛,取下她的官帽,作势要给她插上。

孟扶摇脸一红,下意识的一侧身,突然白光一闪,某情敌趁她这羞赧一侧间窜了上来,龇牙兴奋的迎上那朵花。

大红花啊……主子给戴啊……青春啊……荡漾啊……元宝大人牙龇得已经看不见眼睛,全身的白毛都在激动飞扬。

那只拈花的手却突然侧了侧,随即元宝大人眼前一黑,一个巨大的玩意突然兜头罩下来,将它罩在其中。

元昭诩不动声色帽罩爱宠,手一捞将它兜起往旁边树上一挂,随即微笑如前,将花轻轻插上孟扶摇发间。

发色青黛,花红如火,衬着少女天生璀璨的明眸,人间丽色,摄魂夺魄。

风声细细,有幽香散淡而来,元昭诩负手花间,细细端详眼前人儿,他的眼色深沉翻卷,有旧事更替而过,半晌道,「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女装戴花的模样。」

他说话时语气悠悠,若有深意,孟扶摇听得心里一跳,直觉这话有哪里不对劲,一时倒忘记了羞涩,刚要问,元昭诩已经转身前行,而身后,元宝大人扒着官帽,悲惨的呼叫救援。

孟扶摇没好气的拎起那帽子,系在手上晃啊晃,直到把元宝大人晃飞出去,扑入主子无情的怀抱。

「你既然是监军,应该在睢水,跑来这里做什么?」元昭诩步子不大,却走得很快,孟扶摇很辛苦的在后面赶啊赶。

「姚城难道不算前沿么?」元昭诩头也不回,「这里戎汉两族聚居,是戎族和内地的交界之地,真正的军事重地……他话说到一半突然伸手,一把从身侧一棵树后捞出一个小小的人来,「嗯?这里风景很好吗?看起来特别漂亮?」

那偷听的孩子被他突然拽了出来,吓了一跳,却瞪着小兽般的眼睛不语,正是小刀,她抬眼看进元昭诩眼眸,毫无惧色,孟扶摇暗赞一声,她可是知道元昭诩的目光威力,难得小小孩子,竟然不为所动。

元昭诩低眉看着这孩子,目光中掠过一丝深思,他微微闭目,似在从记忆中捏索着一些什么,随即睁开,一笑。

他的笑意看在孟扶摇眼里,忍不住撇撇嘴,哎,这人就是会装深沉!

原以为元昭诩会对小刀的存在发表点意见,元昭诩却什么都没有说,放开了那孩子,非常主人翁的问孟扶摇,「靠花园的这屋不错,我让人给收拾下?」

孟扶摇呆呆的「哦」了一声,随即便且元昭诩很自如的招呼婢仆去收拾,还听见他更加自如的吩咐,「城主住后进?不,城主要搬了,就住这隔壁,对,给她换下。」

孟扶摇满脸黑线的看着满院子的佣仆非常听话的被元昭诩支使得团团转,转眼间就给自己住处换了地方,愕然道,「换地方干嘛?」

「我要把你放在我眼睛看得见的地方。」元昭诩牵着她走过去,「省得一不小心你就不见了。」

他语气淡淡惘怅,孟扶摇讪讪的左顾右盼,咕哝道,「不就是没打招呼走开一次嘛,连无极国都没离开的,这么小心眼。」

元昭诩笑而不答,此时孟扶摇突然想起地牢里那具屍体,不禁愁眉深锁,忍不住问元昭诩该如何处理,元昭诩随她去地牢看了,蹲在阿史那屍体前,他沉默了一会,突然笑笑说,「这个容易,这世上不是有人皮面具这种东西嘛。」

孟扶摇无语的看着他——这是无极国的官员哎,是你的属下哎,你就这么没良心的拿人家脸来做面具?我都没你这么没良心。

元昭诩看懂她的目光,笑睨她一眼,「你有良心,那就给阿史那大人全屍吧,『敬神节』会出什么事儿,咱们也不用管了,天塌下来,有你撑着。

孟扶摇哀怨的瞪了这个又会读心术又会釜底抽薪的家伙一眼,着手安排姚迅去找和阿史那体型相似的人,元昭诩把门关起来,半个时辰后交给她一个盒子,道,「风干上几天,便可以用了。」

孟扶摇打开看了一眼,半晌道,「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你不会做的?」

「有。」元昭诩答得很快。

「哦?」孟扶摇斜睨他,以为他会说些比较艰难的事。